六
要怎么收拾商人集体互斗至死的残局根本不在莫曼的考虑范围之内，他现在只想着第二天夜晚的到来。
他有太多问题想请教迈彻了。
迈彻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。他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，便在月亮露脸时如约而至。没想到莫曼早就在海边的石头上候着了，迈彻在莫曼发现不了的距离驻足，一时间并不想靠近。
莫曼在等待途中百无聊赖，双臂交叠，垫在下巴底下。金发倾泻于线条柔韧的背脊之上，同湿润的肌肤一同泛着光。一道粼粼鱼尾垂落，蘸了海水，又玩儿似的高高甩起，在月光下划着道道晶莹的弧线。
人鱼真是一种适合远远观赏的生物。看够了，迈彻这才走上前去，坐到莫曼身边，“久等了。”
“你终于来啦！”
莫曼稍稍支起上半身，依然保持着趴伏姿势，显得有些慵懒，语气倒是活泼得很。
“妓馆的事情解决了吗？”
捕捉到数点挂在他肩膀胸膛之上的水滴正悄然滑落，迈彻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，又顺势笑得可亲起来。
“现在妓馆已经有了新的管理人。杰米暂时还和原来一样，我也没插手。”迈彻瞟向莫曼，沉吟片刻，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？”
“我们对外传播消息，说是商人们为了抢夺您，大打出手，才会造成这种局面。”
“嗯，事实就是如此。”莫曼竟对此表示赞同。
“本来不至于这样，是你让他们发狂的。”迈彻纠正。
“对啊，他们为我发狂。”
迈彻拗不过他，叹出个笑来。他算是摸清这位人鱼王子的脾性了。
“可是迈彻，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，只有你没有加入抢夺也没有倒下的话，不也很可疑吗？”
迈彻点了根烟，海风将烟雾带往莫曼所在位置的反方向，“我只是刚好存活下来了而已，可不能代表他们就是我杀的。”迈彻徐徐吐出烟雾，“如你所见，我用了和您一样的说辞。”
莫曼爽朗大笑，“看来大家都不怎么高明嘛！”
“我们最高明的地方都在于力量。”迈彻用手里夹着的烟朝莫曼一点，“您的歌声，”又朝自己一点，“还有，我的火柴。”
“听起来很相衬。”莫曼甩动鱼尾，“对了，除了让我的珍珠变黑，你还会什么？”
假装什么龌龊事都没想，迈彻答道：“海底那位女巫会的，我大概基本都会。”
“真好——其实我也想学巫术，可是父皇和母后知道之后都很生气，不让我染指。”莫曼嗤之以鼻，“他们想让我当一个正直的王子，怎么可能！”
“您不想当个正直的王子吗？”
“王子将来要当国王，是不可能正直的。与其遮遮掩掩装模作样，还不如现在就告诉别人我的本性如何，又有多厉害。”
迈彻挑了挑眉，竖起食指作噤声手势，“这个话题可不适合在海边谈……万一被您的族人听见，恐怕不太妙。”
他原本只想开个玩笑，莫曼却真的警惕了起来。他四处张望了一番，确认除他们之外再无他人，才放松下来，像只侦察的猎犬。
“……噗。”
“笑什么，”莫曼很是严肃，“要是哪个人鱼刚好想对着月光流泪，不久被听到了嘛！”
想象出了夸张的画面，迈彻更乐，“为什么特意跑到海面上来对着月光流泪？”
莫曼一脸慧黠，“你猜？”
“原谅我猜不出来，殿下。”
“猜一下嘛。”
迈彻伸出两指轻点脑门，做苦思冥想状，“是因为……不想被别人看见？”
“反了，”莫曼摇头，显得有些得意，“就是为了要让别人看见才跑上来的。你想想，在海底哭泣，怎么会有人发现呢。”
“您说得很对。但为什么想让人看见自己哭泣呢？”
“你难道不觉得哭泣的人鱼也很美吗？”莫曼一气拉近与迈彻的距离，一手撑起身子，一手盖住他的双眼，“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……一位漂亮的人鱼先生，或者小姐，眼睛是忧郁的蓝色，在月光下半眯着，眼泪慢慢地溢出眼角，顺着脸颊流下来……”
迈彻还真的照着描述，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莫曼哭泣的表情。
“美极了。”
美得想让人紧拥入怀，又想让人蹂躏一番。
“对吧！”莫曼缩回手，和迈彻模拟的场景相悖，嬉笑着钻到他大腿上直接躺下，“这块礁石实在太硌了，你的大腿借我躺一躺吧？——总而言之，人鱼就是这么一种充满自信，还爱炫耀自己的讨厌生物。”
迈彻将烟卷掐灭，随手抛到身后，“这么说来，莫非您也爱这么干？”很是享受这莫名的亲近，迈彻却假装对此无动于衷。
“我才不呢。”莫曼眨了眨眼睛，“我好像天生就不怎么会哭。”
“这可是无忧无虑的表现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“你也总是笑着啊，难道你也无忧无虑？”
莫曼直直望入迈彻的双眼。后者毫无防备，竟有些动摇。察觉到这份动摇，莫曼轻笑一声，尾鳍一下下地点着海面，拍起一阵水花。
“迈彻。”莫曼数着迈彻下巴的胡茬，漫不经心地开口，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类交媾是什么样的感觉？”
迈彻一瞬间有些失笑。
“您怎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执着呢，真是个小坏蛋。”
“唔？原来这是很坏的事情吗？”
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，总之莫曼摆出了一副无邪模样。酝酿了一会儿，迈彻答道：“非得要说，交媾本身的感觉不坏。”
他伸手覆上莫曼的脸颊，像拂拭纯洁神像上的尘埃，“它对于人类来说，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。是恩泽，也是惩罚；是天堂，也是地狱。”
姑且是把解释抛出来了。也不管莫曼是否消化，迈彻紧接着便往下说：“说到这里，我也想问个问题：人鱼是靠什么方式繁衍后代的呢？”
“这你都不知道？吐珠啊。”
……闻所未闻。迈彻诚心发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当两个人鱼相爱的时候，嘴里就会生出珍珠来。只要两人交换珍珠，将对方的珍珠含在嘴里，雌性一方就会怀孕，过一阵子就可以诞下小人鱼了。”
“……”
尽管有些失礼，迈彻依然忍不住问出口：“这是……在讲故事？”
“故事？这可是真的——！”莫曼叫了起来，故作凶狠，“你这么不信任我，太令我伤心了。”
迈彻表情更加诚恳：“请您原谅我，毕竟这对人类而言实在是太过……不可思议。”
也不知道是什么令他感到愉快了起来，莫曼眼珠一转，直接用大笑声告诉迈彻，方才那只是演戏。
“所以我对人类交媾这么好奇，可不是我的错。”
“好的，我明白了。那么，您想知道什么？”迈彻将手放在胸前，微微倾身，做了个行礼的姿势，“只要是我知道的，我都能告诉您。还是说……”
如同厄科女神降临，莫曼慢慢地学舌道，“还是说……？”
“您想，亲自体验一下？”
＿曬魚 